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關燈
第六十一章

一張宿舍單人床能夠容納十數只小貓, 宣止把自己抻成多長的條,也不能讓床鋪都熱起來。

它並不是在給人類暖床。相反,它被人類慣壞了, 習慣了無論什麽姿勢都會暖烘烘的被窩。如果僅僅以熱為目標, 單它一只小貓,在被子裏蹉跎幾個小時也能做到, 更要緊的是……身邊沒了大號抱枕。

宣止翻來覆去,在床上攤小貓煎餅。

它主動離開杜簿安,此刻又開始想念杜簿安。

小貓拱出一道山洞, 只露出鼻子嘴巴, 偷偷藏起耳朵聽人類的動靜。

木林下了床, 便又和電腦黏在了一起。張仰青拉下遮光簾, 搭建了個漆黑的氛圍在看恐怖片。

兩人都戴著耳機, 宣止只能聽到鍵盤清脆的啪嗒聲。唉,它用胡子都能聽出杜簿安的腳步, 可走廊只有拖鞋在地上拖沓的聲音。

宣止即將就要靠攤煎餅發家致富了, 杜簿安還不見蹤影。

“仰青——我餓了。”木林啪一聲扣下耳機, 肚子咕咕地叫, 一把掀開張仰青的簾子。

兩個男大學生當場發出殺雞般的慘叫。

“臥槽臥槽!”

張仰青沈浸式體驗, 木林則是被他嚇了一跳,目光再一轉,和屏幕上的女鬼貼了個對臉,梅開二度叫聲淒厲。

“有病啊你!”張仰青心跳如雷。

“你才有病你大晚上看鬼片!”兩人上趕著拳打腳踢。小貓默默拉低了山洞洞口, 深覺杜簿安搬出去是個再明智不過的決定。

三拳兩腳勝負未分, 木林摸摸肚子:“餓了沒?晚上吃啥?”

“沒想好。你女朋友呢?”

“宿舍聚餐去了。禮遙回不回來?讓他帶飯。”

張仰青想了想:“他晚上有課。”

木林:“幾點了?班兒還沒回來?問問他到哪了?我想吃西門那家烤冷面。”

張仰青當即一個艾特發出去。

【相親相愛一家人】

【你青哥:@DDD, 西門李哥烤冷面,加面加腸加雞柳加辣, 兩份謝謝。】

【一森:其中一份不要辣謝謝。】

【一森:謝謝爸爸。】

五分鐘後,DDD緩緩打出一個問號。

他發來一張照片。

體育館排球場。不是觀眾席,杜簿安在場邊。

“幹,這小子不是去貓咖了嗎?怎麽跑去打排球了?”木林哀嚎。

關鍵詞激活小貓運行程序,宣止在兩張床中間完成淩空飛躍,在張仰青床上踩了兩腳,然後踩著張仰青的肩膀瞇著眼審視聊天記錄。

【你青哥:??你不是去面試了嗎?】

【DDD:回來了。】

【DDD:被抓壯丁了。】

木林不可置信。

【一森:就你那水平?】

【DDD:我負責劃水。】

【一森:這麽不挑?A大男排非你不可?我服了爸爸,你的舍友也很需要你的拯救。】

【DDD:等我一個小時。】

【你青哥:。】

“一個小時。”木林冷笑,“我點外賣了。”

“……我也外賣吧。”張仰青邊挑外賣,邊抽了幾張紙出門。恐怖片後遺癥,他急需解決一下生理問題。

他一路低頭,回來後掀了木林的簾子:“點的啥?”

木林頭也不回:“麻辣燙。”

張仰青得到靈感,有樣學樣。人的肚子解決了,他拖沓著走向杜簿安的鋪位,拽開櫃門掏糧:“咪咪咪咪,吃飯了。”

宿舍沒有貓叫。

“小白?……乖乖?”張仰青猛然擡頭,貓呢?

貓朝著體育館全速前進,趕到時,杜簿安已經下場了。

不是正式的比賽,沒有統一的隊服,課餘時間臨時拼湊的兩支隊伍,五顏六色地在場館裏肢體碰撞、交錯,順便讓地板和鞋面吱嘎摩擦。

小貓很擅長捕捉移動中的物體,亦或是宣止對杜簿安過於熟悉,一眼就找到了它的人類。

圍觀的人三三兩兩,其中有幾個女生。她們湊到一起聊天,間或往場上瞥一眼。

她們是來給男朋友捧場的,看不懂球,也對比賽不感興趣。

宣止也看不懂,在小貓眼裏,不過就是人類追著球跑,和它們貓玩起球來也差不多。人類玩球還要更麻煩,不僅強行抓人頭,還要定個輸贏。宣止怎麽也想不通,杜簿安為什麽會被這顆球囚禁一個小時?

小貓盯人的能力強,全場看球最認真的就是它,不過它看的不是球,是人。

它找了個空地趴著,肚子上的毛長回來一些了,至少趴在地上不會被冰得一激靈,它擺著尾巴,猝不及防被一群女生圍住。

宣止永遠不會明白,一只漂亮的小白貓若無其事地走大學體育館能夠吸引到多少目光。

閱歷豐富的小貓首先放松地伸了個懶腰,擺出了接客的姿態。反正無聊,它不介意和學生們玩一玩。但很快,它想起了什麽,勾出的爪子收回來了,夾著尾巴突出重圍。

萬一這裏有人對貓毛過敏怎麽辦?

宣止替這些脆皮人類捏了把汗。

女大學生們不領情,圍追堵截,把宣止牢牢鎖在包圍圈裏,有一雙手已經摸到了小貓頭。

女生笑嘻嘻揉亂了宣止的發型:“想逃?反抗是沒有用的。”

“小貓咪,嘿嘿嘿。”

“有吃的嗎?”

一群人上上下下摸了半天,連根火腿腸都湊不出來。

這並不耽誤她們眼睛裏綻出宣止從未見識過的精光,“白嫖咯?我就喜歡白嫖小貓咪~哎別跑。”

“你越反抗~我就越興奮!”

她們手腳粗魯,動作大膽,還尖著嗓子,拿腔拿調,自稱一套語系。

宣止真的怕了,它能感覺到這些女生沒有惡意,但她們表達愛意的方式實屬有些……變態!

它收著爪子在一雙雙手下掙紮,厚實的大圍脖裏還是埋了張臉,它又深又重,像是要把宣止的精氣吸過來。

宣止瞳孔一縮,甚至懷疑再讓這些人類吸上幾口,它就再也變不成人形了。

救——

尖銳的哨聲。

場上雙方停下動作,撐膝喘氣,只有一人沖出場去。杜簿安撥開人群,看到幾雙手共同捧著瑟瑟發抖的小白貓,他硬著張臉,把貓搶進懷裏。

“抱歉,這是我的貓。”

女生們尷尬松手,嘴角扯了扯,腳趾摳地,連聲道歉。

宣止狼狽逃竄,腳底在杜簿安小腹反覆打滑,直到陷在杜簿安的氣味裏,安全感十足。

小貓再也不敢吹噓自己飽經世故了,連自我膨脹也不會有了。它對人類一無所知,人類遠比精怪要恐怖得多。

杜簿安輕哼著安撫小貓,小家夥止不住顫抖,被嚇得夠嗆。

他在場上劃水,小家夥剛踏進體育館他就發現了。杜簿安先是氣惱貓這麽晚了還不回家,看它目標明確地朝自己走來,那點怨念頃刻間消散,心底愈發柔軟。

小貓晃著尾巴在場邊轉,也不知道小貓怎麽發現他在這裏的。杜簿安想,它就是來等他的。

杜簿安手心發軟,憑借肌肉記憶接了一個球。他全部心神都被在那只場邊守候的貓黏住了。杜簿安感受自己背後的灼灼目光,那是小貓的視線,片刻不離。

貓咖的田二也只是長得像罷了,世界上絕對不會有比他的宣止更聰明貼心的小貓,它擔得起世界上全部溢美之詞。

他享受著家屬陪同的溫馨,直到他的貓被圍住。

杜簿安沒控制住心態,在比賽中途偏離位置,徑直朝著事發地跑去。

好在這時裁判吹了哨。

……

宣止兩只爪子圈住杜簿安的脖子。

重見唐哲月化人後,宣止有一段時間賭著氣偏要找一個鏟屎官給拋棄它的人類看。世間人類千千萬,他宣止的主人不難找。

然後,它在開學後遇到了周也,短短一周給小貓狠狠上了一課。

自此,宣止知道了一個道理:主人不能亂找。

現在,宣止知道了另一個道理:人類不能亂撩。

無論他會不會對貓咪過敏。

宣止滿意地親親杜簿安的側臉,這才是它親自挑選的最完美的……主人。

小貓迷惑地搖頭,又親了親杜簿安。

男朋友。

救了貓,杜簿安單手拎起書包背在肩上,他趁熱打鐵調教小家夥:“下次還敢不敢了?”貓炸起的毛被一一捋平,“A大的學生都不是好東西,乖乖可別被他們的表象騙了。”

宣止第一次發自內心地認同杜簿安的怪話。

它縮在杜簿安懷裏躲避風寒,躲避一切讓小貓恐懼的東西。

宣止舔舔杜簿安耳垂,回歸現實後,理所應當地想要關心它的人類。

杜簿安,你的面試過了嗎?

可現在它是一只貓,它只能等到第二天,在人類看不到的地方變成人,才能和杜簿安交流。

好在它有耐心,也有信心。

但走著走著,宣止有些疑惑了,這不是回宿舍的路,這是……去西門的路。

烤冷面!!

宣止兩爪搭肩,蒙住杜簿安的腦袋,拼了命地搖晃。

是張仰青和木林忘記告訴杜簿安他們點了外賣?還是杜簿安沒有看手機?

小貓上下搜身,不知道杜簿安把手機放在哪裏,除了喵喵,它還能嗚嗚嗷嗷,但這些都不是人能聽懂的。

杜簿安:“別怕,一會就回去,先陪我去買個夜宵,嗯?”

杜簿安把它藏在衣服裏,暖烘烘的,他拖著小貓的屁股,隔著衣服揉弄了一下。

美食街的味道分外誘人。

“老板,兩份烤冷面,加面加腸加雞柳,一份不辣一份加辣。”

貓在衣服裏拱來拱去。

他的貓作息更像人,晝出夜伏,每天晚上鉆他的被窩陪他一起睡覺,很少這個時候精神奕奕地鬧騰。

杜簿安拍拍小貓屁股,笑罵道:“今天去哪裏玩了?小壞蛋這麽精神?是不是睡了一天?”

宣止莫名其妙被打,好一口大鍋。

它喵喵喵喵言語激烈,尾音沒忍住拐了個彎。罵完覺得太臟,悄無聲息把彎又拐回來。

熱氣騰騰的烤冷面出鍋,洋蔥香菜的香氣在鐵板上激起,最後擠了一泵鮮甜的醬料,撒上芝麻。老板鏟子哢哢兩下切面,行雲流水裝盒。

“來嘞你的烤冷面。”

杜簿安付款,宣止聽著老板手機播報的到賬,摳摳小貓心都在滴血。

死腦筋,買什麽烤冷面?沒人吃浪費了呀!

宣止憋得厲害,窩回衣服裏,只探個小頭,刀刀眼生悶氣。

這種有理說不清的感覺似曾相識,宣止驀然與黑白花共情,覺得黑白花化人真是太有道理了。

人貓溝通不暢,摩擦不斷,人類與貓大眼瞪小眼,天道不公,吃癟的只有貓。宣止羨慕黑白花不用再受這樣的苦,因為它——

……變成了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